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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每日晨起无需赶时间，或与老友沿溪边小径缓步徐行，或结伴探访周边景致。初冬山风带着微凉，掠过面颊时让人头脑清明；阳光透过疏朗枝叶，在石板路上织就斑驳光影。夫人与老友的妻子并肩走在身后，低声闲话家常，笑声顺着溪流飘远，与山泉叮咚相映成趣。夫人为一簇耐寒的野菊驻足，掏出手机拍照，嘀咕着：“光线有点暗，拍糊了……不过这样也挺好，朦朦胧胧的有韵味。”她没有重拍，而是小心地保存了那张略带模糊的照片。弯腰拾起一枚鹅卵石，她摸着石头上纹路，忽然笑道：“女儿最喜欢鹅卵石，可这石头太重，带回去不便。我就替她摸一摸，让她也感受下这里的清凉。”望着夫人从容的背影，我心中五味杂陈。

　　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我在陆军学院任教，那时她未随军，独自守在老家照料老人与，每年仅有一次探亲假能团聚。1991年，我调回驻家乡部队，女儿才一岁多，体质孱弱，频繁肺炎发作，几乎一月一住院。即便回到家乡，军营的工作职责仍让我一头扎进工作，照顾女儿、兼顾家庭的重担，全压在了夫人肩上。想起那些年她的辛劳，眼眶不禁发热。这份闲适，原是她陪着我一同熬出来的。

　　漫步溪畔，转头望向身旁的夫人，一段尘封的回忆悄然浮现。那是在陆军学院时的一个中秋，她正巧来探亲，恰逢我中秋夜要带学员夜训。她笑着说：“既然你没空陪我过节，我就跟着你上山，也算沾沾军营的中秋味。”我拗不过她，便让她换上宽松作训服，裤脚挽了两圈才勉强合身，她就这样跟着学员队伍上了山。那晚月色皎洁，银辉洒满崎岖山路，映得碎石清晰可辨。课间休息时，我从武器箱里取出一把冲锋枪，递到她手里想让她尝尝鲜。我手把手教她握稳枪身、贴紧枪托，她双手紧紧攥着枪柄，指节泛白，鼻尖因紧张沁出细汗。没等我叮嘱完“点射”技巧，她指尖一紧，猛地扣下扳机——“哒哒哒哒哒！”一梭子三十发子弹瞬间倾泻而出，后坐力震得她连连后退，我赶忙上前扶住。山间枪声清脆回荡，淡淡火药味随风飘散，她捂着耳朵，眼里却闪着光亮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太紧张了！手心都震麻了。”后来靠着大青石休息，她揉着酸胀的肩膀，望着圆月出神。我故意逗她：“你看，中秋的月亮怎么是方的？”她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又气又笑地捶我肩头：“你骗人！明明圆得像银盘。”山风卷着她的笑声飘远，连林间虫鸣都像是在附和。如今再看身旁的她，鬓边已添银丝，可笑起来的模样，仍和当年一样鲜活透亮。

　　与老友谈及过往，我俩感慨万千。调回家乡部队后，日子依旧满是忙碌。女儿频繁住院，每次都是夫人请假陪护。有一年年终，女儿又因肺炎住院，我好不容易请了假陪床，可单位的年终总结报告却催得紧。望着病床上小脸通红、呼吸急促的女儿，我实在不忍离去，最终把稿纸、钢笔摆在病床边，借着病房微弱的灯光，趴在床沿上“爬格子”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女儿的小手偶尔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，温热的触感深深烙在心上。病房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，混着钢笔墨水的淡香，成了我记忆里那年冬天最特别的味道。笔尖的摩擦声、女儿轻微的咳嗽声、输液管里液滴规律的滴答声，三者交织，成了那段岁月里最让我心酸又不敢停歇的旋律。夫人端来热粥，见我一手执笔一手还轻轻拍着女儿，只是默默把粥放在一旁，眼底满是心疼与体谅。

　　1998年转业后，我被分配到市委办公室从事文字工作。军校教官的执着、军营文秘的严谨，让我在机关伏案工作中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从文稿撰写到走上部门领导岗位，每一步都离不开军旅生涯与笔耕不辍练就的功底。办公室的灯光常常彻夜通明，一篇讲话稿反复修改打磨，一份工作报告字斟句酌，写错一个字便要整篇重抄。那些年，我对家人亏欠太多，如今在这山野闲居中，总算得到了些许补偿。此刻坐在背风的石头上垂钓，鱼漂沉浮间的恬淡期待，远比当年赶稿的焦灼更让人安心。周边的风景区、古道、古村落也一一探访，踩着结霜的青石板路，看白墙黛瓦映着残枫，听村民细说古老传说，这份慢下来的时光，是半生奋斗才换来的通透与释然。

　　午后时光最是闲适。民宿木桌上摆着刚泡的新茶，氤氲茶香混着空调暖意萦绕屋间。我们四人围坐掼蛋，出牌时的斟酌思量、赢牌后的爽朗轻笑，填满了整个屋子。夫人偶尔起身续水，还会顺手为我添一件外套，暖人心脾。困倦了便靠在藤椅上小憩，阳光暖暖洒在身上，伴着山泉叮咚与林间风声，睡得格外安稳香甜。

　　每日的乡食土菜更是意外之喜。民宿老板用自家种的萝卜白菜、山间采的鲜菌、溪里捕的鱼虾做菜，清炒时蔬带着自然清甜，红烧溪鱼透着原生鲜香。我们就着农家米酒小酌，聊起当年中秋夜训后的简易晚餐，山顶篝火旁，就着压缩饼干与凉白开，她把大半块饼干掰给我；也聊起女儿住院时，她在病房里啃冷馒头的日子。那些年的简陋与艰辛，如今回想起来，都成了回甘绵长的珍贵回忆。

　　傍晚沿山间步道登高，行至半山腰，俯瞰峡谷，落日余晖为青山镀上一层金边，溪流如银带蜿蜒其间。夫人有些气喘，我牵住她已有些粗糙的手，像当年在军营里牵她踏雪那样，稳步前行。她靠在我肩头歇脚，轻声道：“这样的日子真好，没有琐事烦扰，只有山水和你。”我握紧她的手，心中豁然开朗。十八载军旅生涯的青春奉献，二十四载地方工作的不懈耕耘，这一路奋斗，并非为了功成名就，说到底，不过是为了换来此刻的踏实安稳，为了能毫无愧疚地牵紧这双手。

　　五日四晚的时光转瞬即逝，临别时老友笑道：“下次冬雪来时再来，就着雪景喝几口、掼几局。”我颔首应允。回望浙西大峡谷，青山悠悠，溪流潺潺，满目皆是清宁。这段山野闲居让我懂得，军旅生涯的坚守、地方工作的耕耘，与退休后的山野闲适，本就是相得益彰的人生风景。那些岁月里的付出与守护，那些风雨中的扶持与陪伴，都化作了如今生命里最温润的底色。往后余生，愿常伴山水，静享这份用时光、汗水与深爱换来的岁月静好。

　　俞烈彪，笔名愚公，江苏江阴人。昔年投身戎旅，卸甲入职邑署，于恪勤庶务之余寄情文牍，笔耕不辍，小作时见；荣退后受聘市企业家协会副会长、《企业家》杂志主编，秉持以文载商之道，挥洒翰墨抒怀之韵，于笔墨春秋间散发余光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